喊完,郑纪立刻看向张绍钧。

  张绍钧衣领歪着,头发乱着,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。

  事实上也差不多。

  他在家睡得正香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,来人只说了句“资料室出事了”,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就被拉上了车。

 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了一万种可能,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种。

  偷图纸的不是林见微,而是跟他走得极近、平日里对他马首是瞻的郑纪!

  张绍钧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法用一个词来形容了。

 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,那大概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、又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之后的样子。

  震惊、茫然、后怕、难以置信,五味杂陈,搅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。

  到了这个地步,他当然不可能再顺着郑纪说话。

  准确地说,他现在根本就不敢说话。

  张绍钧此刻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和郑纪划清界限,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。

  郑纪见张绍钧避不直视、心里的侥幸凉了半截,又慌忙转头看向朱总工。

  朱总工满脸的愤怒,但是愤怒之余,又带着一丝庆幸。

  就在今天之前,他还以为特务是林见微。

  这个消息一直让他心里像插了把刀子一样难受。

  他惋惜,那么年轻、那么有前途的一个姑娘,怎么会走上这条路?

  他也恨铁不成钢,恨自己看走了眼,恨林见微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信任。

  可现在,真相大白。

  林见微不是特务。

  特务是郑纪。

  他心中既有失而复得的高兴,更有难以遏制的愤怒,恨不得亲手送郑纪进去。

  满屋子的人,没有一个人接郑纪的话。

 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
  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
  一声怒斥骤然响起,打破了室内的沉默。

  王大爷大步走进保密室,脚步稳健,哪还有半分醉态。

  “你个狗汉奸,老子陪你喝了快一个月的酒,就等着今天!”王大爷啐了一口,“你以为老子真醉了?老子当年在敌营当卧底的时候,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!”

  郑纪的脸彻底白了。

  他看着王大爷,又看看林见微,再看看满屋子的人,终于明白过来。

  从头到尾,这就是一个局。

  林见微没有被判死刑,专案组没有撤走,保密室的图纸故意锁起来等着他来偷。

  这一切,都是为了引他上钩。

  赵远征上前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在郑纪面前展开:

  “郑纪,这是中央军务保卫局的逮捕令,你涉嫌窃取国家机密、叛国投敌,证据确凿,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。”

  郑纪被按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  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
  军务保卫局的手段,他不是没听说过。

  进去的人,没有不开口的。

  他不想受那个罪,不想在审讯室里被一点一点地剥开,把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脏事都翻出来。

  他忽然一咬牙,舌头往齿间一送——

  “他想咬舌自尽,快拦住他!”林见微眼疾手快,喊了一声。

  厉野反应更快。

  他一把掐住郑纪的下颌骨,用力一掰,“咔嗒”一声,郑纪的下巴被卸了。

  郑纪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“啊啊”声。

  赵远征皱了皱眉,挥挥手:“把人带下去,把于大海弄醒,分开审。”

  郑纪被人拖了出去。

  于大海也被弄醒了,一睁眼看见满屋子的人,吓得浑身一哆嗦,尿了裤子。

  仅进审讯室一个小时,于大海就扛不住了。

  他本来就只是个跑腿的,知道的有限,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了出来。

  郑纪怎么发展他的,什么时候开始帮郑纪传递消息,偷过哪些资料,从哪儿交给上线,上线长什么样,在哪儿接头。

  能说的都说了,说完了还哭着求饶,说自己是被人骗了,说自己是无辜的。

  郑纪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。

  专案组把能用的手段几乎试了个遍,可他就是不松口。

  这段时间,厉野带着人盯着郑纪,确实发现他私下接触过一个照相馆的师傅。

  那人警惕性极高,厉野的人不敢跟得太近,始终没能摸清这些人的具体计划。

  但可以肯定的是,今晚郑纪动手,外面一定有人在等。

 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撬开郑纪的嘴,等接应的人察觉到不对跑了,再想抓就难了。

  赵远征看了看表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
  “让我试试吧。”林见微站起来。

  赵远征犹豫了一下。

  他当然知道林见微有本事,可审讯不是搞科研,不是脑子聪明就能行的。

  郑纪做了十几年间谍,心理防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
  可时间不等人,再拖下去,外面接应的人就该起疑了。

  他点了点头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

  林见微拎着一个木箱子,走进审讯室。

  郑纪的下巴已经被接了回去,他靠在椅子上,脸色灰败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
  见林见微进来,他缓缓抬起头,“有本事就给我个痛快。”

  林见微把木箱子放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,头也没抬:

  “郑主任想得真美,当初你出卖我爸,害我全家被下放,如今又精心布局,陷害我,想置我于死地。”

  “你做了十几年特务,出卖了国家那么多情报,还想死个痛快?
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
  郑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你想怎么样?”

  “当然是希望郑主任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。”

  “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郑纪眼底满是决绝,“我就是死,也不会多说一个字。”

  他不能说。

  他只要说了,M国那边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妻女。

  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,也是他唯一还在撑着的东西。

  林见微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“相信我,你会说的。”

  她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支极细的针管,针管里装着无色无味的液体。

  郑纪瞥了一眼针管,不以为然。

  他早就听说过部队有精神控制类的药物,能麻痹人的大脑,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说出心底最真实的话。

  可他身为老牌间谍,受过反审讯训练,早就对这类药物有了一定的抵抗力。

  心里暗自嘲讽林见微太过天真。

  可这份嘲讽,仅仅持续了几秒,就被极致的痛苦彻底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