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孩子这一年,她妈总是在她耳边念叨。

  不是要秉泽帮忙打点这个,就是要秉泽给弟弟安排那个。

  还总拿她公婆说事,说公婆都被下放了,婆家那边的亲戚也散得差不多了,他们以后能走的还不是贺家这边。

  以后有点啥事,也是贺家这边能帮上忙。

  她妈说,现在官场上,谁不是有点家底和背景的?

  秉泽想走得远,就得有人在背后撑着。

  婆家靠不住,不就只有娘家这边?

  所以秉泽得帮扶娘家,只有娘家这边起来了,他以后的路才会顺。

  这些话,她听了一遍又一遍,听到后来,自己都信了。

  所以微微来了之后,她妈天天在她耳边念叨,不能和林家走得太近,会影响秉泽。

  她一时脑糊涂,竟然真的听了她妈的话,让微微去住了宿舍,还故意不和秉泽说微微的事。

  可她妈真是在为她着想吗?

  她明知道秉泽最在意的是家人,却偏拿他家人说事,挑拨离间。

  她不过是怕自己以后得不到好处罢了。

  公婆对她那么好,微微对她那么好,她却……

  贺芳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。

  “嫂子。”林见微递给她一张纸。

  “微微,我知道了。”贺芳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林见微搂了搂她的肩膀,“好啦,嫂子,你再这样,一会儿大哥回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,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
  贺芳被她逗得破涕为笑:“才不会,你大哥最疼你了。”

  “你们在聊什么呢?”

  林秉泽推门进来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
 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,笑着问:“大哥春风得意的,是有什么好事?”

  林秉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往桌上一放:“上次那个任务,立了个个人二等功。奖金下来了,五百块。”

  他从中抽出十张,递给林见微:“这一百,拿去买两身衣裳。”

  “哎呦,我也有份啊?”林见微接过来,笑眯眯的,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
  “跟你大哥还客气什么?”

  贺芳悄悄抹了把脸,转过身来,从桌上拿起一片西瓜递给林秉泽:“秉泽,你也尝尝这个西瓜,皮薄,又甜,籽还小。”

  林秉泽接过西瓜,把剩下的钱全塞进贺芳手里,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是很甜。哪买的?”

  林见微心里偷笑。

  系统商城的稀有品种,能不甜么?

  嘴上却打着哈哈:“你再给我一百,我给你拉一车来。”

  林秉泽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西瓜,慢悠悠地说:“嗯……这瓜好像也没那么甜。”

  贺芳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林见微也笑了。

  笑完了,贺芳看了一眼厨房,小声说:“秉泽,我妈来了。佑宁明天就不送托儿所了吧?”

  家属院的托儿所是专门为军人子女办的,里面的老师也都是军嫂,不会苛待孩子。

  可毕竟老师少,孩子多,佑宁又还小,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。

  有自家人带着,总归好一些。

  林秉泽没犹豫:“好。”

  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

  曹秋莲能接受他的家人,真心实意为这个家好,他自然也会孝顺。

  饭做好了。

  曹秋莲虽然对林见微没那么热情,但也不至于冷脸。

  她端着一碗米糊糊,正一勺一勺地喂佑宁。

  林见微夹了一块鱼,慢慢剔着刺:“大哥,嫂子,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。我调回京市了,而且是京市武研所。”

  贺芳筷子停了一下:“这么突然?”

  “嗯,是有点突然。”

  林见微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嘴里,“听说京市那边最近很乱。邮局局长被抓了,牵扯出一堆案子,其中有一个就是关于咱爸的。据那人的供述,咱爸当年是被人故意构陷的。现在很多科研人员联名要求重审,我能回去,估计是沾了这件事的光。”

  闻言,曹秋莲手里的勺子差点没端住,眼珠子转了两转,声音都变了。

  “这么说……你爸妈能平反了?”

 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现在还说不准。”

  曹秋莲没再问了。

  她低下头,继续喂佑宁,却起了一身冷汗。

  这丫头还真没瞎说,她爸妈竟然真有平反的希望。

  还好,还好她今天顺着台阶下来了。

  不然把人得罪狠了,将来真翻过来,她这张老脸往哪搁?

  曹秋莲心里那点小算盘,啪嗒一下,碎了个干净。

  林见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
  她故意在饭桌上这么说,就是让曹秋莲忌惮一点,收敛一点。

  别以为林家没人,她大哥就能被人随意拿捏。

  可真正要平反哪有那么容易?

  就算能证实她爸是被人陷害的,那封举报信是实实在在存在的。

  就算没有那封信,被扣上了那样的帽子,要摘下来也是千难万难。

  这些道理,她懂,林秉泽也懂。

  所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夹菜的筷子顿了顿,又继续吃。

  “我明天送你去火车站。”

  第二天上午十点的火车。

  林秉泽借了一辆吉普车,把林见微送到火车站。

  他拎着她的行李,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,像是在磨蹭什么。

  到了候车室门口,林秉泽把行李放下,转过身。

 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可眼神里那点低落,藏都藏不住。

  “小妹,哥没用,帮不上你什么,爸妈那边……”

  他没说下去。

  林见微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  就算她不说,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?

  爸妈的案子会被重新提出来,肯定是小妹在背后做了些什么。

  他这个当哥的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扛。

  林见微笑了:“大哥,爸妈不止是你一个人的爸妈,也是我的爸妈。我为他们做什么,都是应该的。”

  她顿了顿,“再说了,你不也拼了命地出任务、立功,想给爸妈争口气吗?大哥不是没用,是大哥做的事,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  林秉泽没说话。

  可他知道,他做的那些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  一个个人二等功,五百块钱,在爸妈的案子面前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
  林见微伸手,把他皱了的衣领整了整,“大哥,你以后出任务,别再那么冒进贪功了,保重身体要紧,你现在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了,多为嫂子和佑宁考虑考虑。爸妈那边,还有我呢。”

  林秉泽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眼眶有点红。

  他伸出手,揉了揉林见微的头顶,像小时候那样。

  那时候她才到他腰那么高,扎着两个小辫子,仰着脸喊他哥哥、哥哥。

  现在她长大了,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厉害。

  可他总觉得,她还是那个跟在他后面、扯着他衣角的小丫头。

  “到了京市,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“你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