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林见微收拾好东西,叮嘱厉小棠照顾好自己,就和沈洵一起坐上了前往武研所的车。

  车子驶出市区,越走越偏,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白杨的林荫道。

  经过那道森严的大门时,林见微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,往里走的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证件。

  高高的围墙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

  武研所为各地来的科研人员准备了宿舍,一人一间。

  林见微的房间在沈洵隔壁,不大,但干净整洁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。

  她把行李放下,简单收拾了一下,就跟着沈洵往会议室走。

  穿过长长的走廊,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,穿着中山装或者列宁装,步履匆匆,神情严肃。

  沈洵压低声音提醒她:“等会儿进去你就跟着我,别乱走,有些地方是禁区。今天来的都是大拿,有些脾气古怪,有些话多,你听着就行。”

  林见微点点头:“好。”

  沈洵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我差点忘了,你是林所长的女儿,从前应该来过这儿吧?”

  林见微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熟悉的墙壁。

  “是,来过。”

  她确实来过。

  小时候,她没少来研究所给爸爸送饭。

  有时候爸爸加班不回家,妈妈就会炖了汤,带着她拎着保温桶送过来。

  有时候周末,爸爸就把她带过来,让她在办公室里写作业,他去开会。

  那时候研究所的叔叔伯伯们都认识她,见了她会笑着喊“微微来了”。

  可现在,物是人非。

  那些和爸爸关系好的人,下放的下放,走的走,剩下的不是在爸爸出事时反咬一口,就是袖手旁观。

  不过,也能理解。

  这个局势,明哲保身才是聪明人。

  会议室到了。

  门是敞开的,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号人,有的在寒暄,有的在翻资料,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。

  沈洵一进门,就有几个人迎上来打招呼。

  林见微跟在他身后,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致意。

  外省来的人,或许不认识她。

  但武研所那些老专家们,看到她时,表情就精彩了。

  有人吃惊,有人皱眉,也有人慌乱。

  林见微装作没看见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从包里拿出资料翻看。

  沈洵在旁边和一位老教授聊得热络,她也没插嘴。

  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余光扫过去——

  斜前方几排的位置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她看,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林见微认出了他。

  郑纪。

  她父亲当年的手下。

 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研究员,逢年过节总会提着东西来家里拜访,一口一个“林所长”,一口一个“嫂子”,喊得比谁都亲热。

  她父亲出事之后,他摇身一变,成了检举有功的先进分子,一路升到了科室主任。

  林见微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看书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  郑纪盯着林见微看了好一会儿,脸色变了又变。

  他没想到这个丫头会出现在这儿。

  这种级别的学术会,她一个黑五类子女,怎么混进来的?

  他坐不住了,起身走到门口,招手叫来一个保卫干事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
  那保卫干事往林见微的方向看了一眼,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点点头,快步离开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了,对着郑纪摇了摇头。

  郑纪眉头皱起,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。

  林见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低头翻资料,偶尔听沈洵和旁边的老教授聊几句。

  忽然,一片阴影笼罩下来。

  林见微抬起头,面前站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保卫干事,面无表情,眼神严肃。

  她合上资料,“两位同志有事吗?”

  其中一个干事开口:“同志,麻烦出示一下您的工作证和参会证明。”

  林见微点点头,从包里拿出军工厂的工作证,还有那张进武研所学习的证明函,递了过去。

  干事接过去看了看,眉头皱起。

  “不好意思同志,您并不在我们这次受邀的名单之内。请您立即离开。”

  林见微静静地看着他,没动。

  沈洵听到动静,转过身来,挡在林见微前面:“同志,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林同志是通过正规申请进来的!”

  那干事不为所动:“不好意思,我们这边没有接到这样的申请。请立即离开。”

  沈洵还要再说,林见微轻轻拉了他一下,然后站起身。

  “我这里有盖好武研所相关部门印章的参会证明,如果你们不承认,我有理由怀疑,武研所内部是否出现了管理混乱,甚至这场学术会的安全性是否有保障。”

  “你别胡说八道!”

  保卫干事被林见微的话噎住,神色有些慌乱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能暂时转身离开,去请示上级。

  沈洵有些担心地看着林见微,林见微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安心。

  不一会儿,保卫干事带着个人回来了。

  走在前面的那个,正是郑纪。

  林见微看着他走近,站起身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
  郑纪笑了笑,语气倒还算温和:“微微,这是连郑叔叔都不认识了?”

  林见微也笑了笑:“没有。只是听说郑叔叔如今已经是科室主任了,位高权重,怕人家说我攀关系。”

  她这话说得客气,却让郑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
  他在林景峰手下那么多年,最后靠着背刺老领导上位,这事谁都知道。

  林见微这话,分明是戳他肺管子。

  郑纪敛了笑,正色道: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赶紧出去吧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
  林见微看着他:“我是拿着正规参会证明进来的,为什么不能在这里?郑主任这话,未免太不合理了吧?”

  “你别这么轴!”郑纪皱着眉,“今天到场的都是全国顶尖的科研专家,京市几位军事首长也在座,讨论的是国家机密,你非要闹大了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”

  “让你离开,我这是在保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