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乘风将茶盏放下,缓缓起身走向窗边。
他推开半扇窗子,簌簌冷风裹挟着一股寒意冲进雅间,外头假山莲池华美依旧。
李长青所见的杏花村惨状与这华美景致相比,宛若隔世。
“长青。”周乘风背对着他,语气平静地近乎冷冽。
“你猎户出身,山里的规矩你最应该清楚。匪村常年盘踞西坡,你真当县衙半点不知?”
“他们当然知道。”他侧着脸看着李长青,一字一句。
“县城年年剿匪,可匪村还是年年都有,你可知是为何?”
周乘风没等李长青做出反应,便已经自问自答。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匪村劫掠小村子,抢粮抢钱积累起一笔横财。”
“衙门再派兵进山剿一次匪,缴回来的钱财比那几个破落村子几年缴的税收都要多。”
他说完便回过身,身体倚靠在窗边看着李长青,不知是无奈还是讽刺。
“你说,如此暴利,官府有什么理由,去保护那些连税都交不齐的小村子?”
李长青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捏紧几分。
杏花村那被烧的焦黑的房屋,村口那排焦炭似的尸体,一幕幕惨状好似就在眼前。
他微微低着头,只道了声:“明白了。”
听完周乘风这番话后,李长青心底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。
官府这条路,彻底封死了。
并非官府无能,而是这其中的利益使然。
匪村就好比是官府养在山里的一棵摇钱树,既然年年都有收成,那又何必连根拔起?
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可苦百姓久矣。
三青村想活,小青山周边的村子想活,靠不得别人,只能靠自己。
话音落下,周乘风也没了兴致,打着哈欠挥手让丫鬟带李长青下去。
“银子一会账房会给你送来,你跟着账房签契书就行。“
李长青起身拱了拱手,跟着丫鬟出了雅间。
回到刚才的会客厅,钱二和药农早已离去,唯有孙掌柜和那账房先生在此等候。
孙掌柜看了眼进门的李长青,见其手中握着名帖,也猜到了周乘风与李长青的谈话内容。
另一边,账房先生已在此等候多时。他手里还抱着个长方木匣,看着就沉手。
放在桌上时还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账房先生看了一眼李长青,从怀里拿出拟定好的契书。
“公子可识字?”账房先生客气询问。
李长青点头,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契书,逐行逐句地扫了一遍,目光落在最末端尾款上。
一百八十两白银的落款,字样极其扎眼。
他接过账房递来的墨笔,在契书上签了名字,按了手印。
账房验过无误,将木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银货两讫,公子清点。”
匣子是榆木打的,一尺见方,四角被磨圆,锁扣上还挂着一把小巧铜锁。
账房先生将匣子连同钥匙一并递到李长青面前,微微躬身说道。
“李公子,这里头是买卖获利的八十碎银,加上公子赏赐的一百两足银,拢共一百八十两。你可随时打开查验。”
李长青接过匣子,入手猛地一沉,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多。
一百八十两,加上卖狐皮獐皮的二十两,此次进城共入近二百两。
感受着手中二百两沉甸甸的重量,李长青心里推翻了进城前的计划。
有这钱还盘啥驴车?直接换骡车!
这一波顺带着连给老宅翻新扩建的钱,都勉强凑齐了。
果然是风浪越大鱼越贵,他也是体会到那么一丝暴富的滋味了。
李长青只是打开看了一眼,白晃晃的银子有碎有整,他没有细数便将匣子仔细收进背篓最底层,用布盖严实。
末了,才从怀里掏出一粒碎银递过去,朝着账房先生点头道了声有劳。
能在周乘风身边管钱的人,怎么想也不会是个普通下人,打点一二还是十分有必要的。
账房先生接过银子,脸上板着的表情也露出了笑意,说什么也要亲自送李长青出去。
跟着账房先生出去的路不像进来时那么弯弯绕绕,没几分钟便带着李长青和孙掌柜回到了那扇熟悉的偏门。
孙掌柜在偏门与他拱手作别,又拍了拍李长青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意人少有的真诚说道。
“长青兄弟往后要是得了像麝香这种好货,尽管来同仁堂找我,我出价也不会差。”
李长青郑重应下,顺带感激了孙掌柜一番。
“长青还得谢过孙掌柜能陪我走一趟周府,往后若是再得好货,定然双手奉上。”
“都是别人手底下讨生活的,没什么谢不谢的,你这话我可记下了。”
孙掌柜摆摆手,转身上了骡车。
李长青目送着骡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转过身看着斜对面的张尘。
偏门外的窄巷口,支着个茶汤摊,张尘就蹲在茶汤摊旁边。
他身旁放着两坛酒,手里在地面上胡乱画着什么,时不时就朝着偏门的方向看一眼。
直到听见偏门被打开的响动,才猛地抬起头。
看见李长青完好无损地迈出来,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些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抱着两坛酒,几步就冲到李长青面前,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坛塞进李长青手里。
“你先尝尝!今晚来我家喝两口,咱哥俩好好喝上几杯!”
李长青单手托着坛底,揭开封口闻了闻。
酒香寡淡,略带酸甜的米曲气息,他用手点了一口尝了尝,米酒的味道很浓,但还够不着他心里烈酒的程度。
再扫一眼坛身红纸上“千山烈”三个粗犷黑字,嘴角不由得抽了抽。
名字起得气吞山河,酒却跟小甜水似的。
但也没当着张尘的面吐槽,点了点头把酒坛递还给张尘。
“行,晚上去你家。”
张尘接过酒坛掂了掂,目光往周府院墙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里头怎么回事?你进去前那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。”
“回去路上慢慢说。”李长青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要先去一趟城西,你要不要一起?”
张尘明显愣了一下,脚步顿了顿,抱着两坛酒,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。
“你去城西干啥?那地方全是流民,乱得很。”
李长青淡淡回答:“去找人。”
“找人?找谁?”
“一个读书人。”
“读书人?”
张尘虽有疑惑,但还是老实跟在李长青后头往城西走去。